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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1月23日 星期五

阿北,我們回到家囉!

在澎湖,
陪病人和親屬安寧返家,
意義與台灣不太一樣。

許多病友長期「海飄」在台灣各個醫學中心,
經年累月的征戰,
身體累了也倦了,
家,
已經變成生病後陌生的地方。

阿北胰臟癌末期,
醫師宣告了期限,
家人趕緊帶阿北飛回澎湖。

帶阿北回家「看一眼」,
變成了緊急迫切的心願...。

我看到兒女在阿北的房間謝謝阿北的照顧,
阿北也原諒兒女的一切,
放下且安心了。

當晚,
阿北在病房安詳的離開,
生病也都好了!

2018年5月19日 星期六

醫師醫死的藝術

面對剛住院卻是病危的病人,需要不斷給家屬心裡建設,臨床的經驗多了,好像真的能預估病人的生命長度。為了讓病家都有狀況危急的概念,我常常會主動向病家透漏大約的時間:

「可能還有幾周的時間」、「這三天最關鍵」、「可能是今明兩天」、「大概是今天了」、「預估就在幾個小時內」...

有時候,我的預測不一定準確,常常認為的短,老天爺卻給長。有時候病人的心跳還有120,5分鐘後,電話那頭的護理師卻傳來心跳停止的通知。

終究,我還是猜不透老天給我們的生命長度,畢竟醫護也不是個算命師啊!

當病人或家屬問出「還能活多久」的問題,站在安寧的角度,是應該反問病家,期待的是什麼?是不是擔心生命的短,或是在乎現階段的痛苦久滯呢?應該探究是否有更深的擔心或想法。回答盡量是時間範圍,而不是確切的時間(因為總是不會命中),但為了讓病人的親朋好友能趕緊前來探望,有時候我還是會稍微講的短一點,讓家屬可以積極面對與處理。

2017年5月23日 星期二

癌末,搶救?

已是癌末,
推估僅剩幾小時或天的時間,
妻子很希望讓丈夫緩和醫療,
但,
妻子哭著不捨地說:「還是讓其他家人決定吧!」

家人抱著一絲希望想抓住奇蹟,
抱著不想要有遺憾的心:「救!」

於是,
病人的身上,
加上原有的胸管,
還多了氣管內管、鼻胃管、尿管、中央靜脈導管,
連心臟按摩也做了。

然後,
不到一天,
便辭世。

對不起,
先進的醫療,
讓您受苦了。

2017年5月22日 星期一

愛就是要說出來

如果愛自己的家人,
請一定要在健康的時候,
就預先討論:

「末期」病況時,
是否要做插管、心臟按摩、電擊、鼻胃管、尿管?



2016年4月11日 星期一

心中的苗栗阿公阿婆

台北,是工作的地方。
新竹,是生長的地方。
苗栗,是爸媽的故鄉。

因為工作, 爸媽結婚後便在新竹定居了。小時候每逢佳節,我們一家四口,總會浩浩蕩蕩的回苗栗探望阿公阿婆。坐在老喜美後座,好欽佩爸爸開車時總是精神抖擻,媽媽在一旁陪著聊天,遞上零食以免爸爸睡著,我和姊姊則是很快就打瞌睡了。

看著窗外錯綜複雜的街景,期待阿公阿婆的家鄉客家美食,小時候的我,希望長大以後,能夠記得回苗栗老家的路,換成我載著爸媽和妻小,回來看阿公阿婆,教小朋友稱呼:「阿太(曾祖父母)。」

這樣的願望,達成了一些。畢業以後,空閒的假日仍是不多,不常回苗栗的我,回家的路,靠的是爸爸的指引還有GPS。

2011年,當我終於能自己開著車不迷路到了苗栗老家,那是阿婆離開的日子。住院醫師第一年,記得是值班的清晨,睡眼仍惺忪,媽媽來電跟我說阿婆的離去,鼻酸湧至雙眼,我走到護理站後方,眼淚流了一會兒。然後,擦乾眼淚,繼續查房。

2012年,在電話中聽著阿公住院、轉安寧病房、出院再入院的消息,我心裡已經有數。媽媽好像開不了口,她要我跟爸爸說。那一天,我和爸爸一起回苗栗,我想載爸爸,讓他在車上休息。爸爸則堅持,他來開車,因為,他一點也不累,那是爸爸熟悉的路。

回苗栗的路,我熟悉了。可是,阿公阿婆,已經不在了。懷念小時候他們的寵愛,夾大肉到我們的碗裡,包厚厚的紅包壓歲,採一大把自己種的菜,讓我們帶回新竹。還有,他們總是以我們為榮。

謝謝您們!阿公阿婆,我33歲結婚了,我有一個淡水老婆正在學客家話,爸媽催著我們要生小孩。我在血液腫瘤科當總醫師,每天忙到天昏地暗。阿公阿婆,我好希望能夠用盡所學,去照顧您們。。。

當醫生是多麼的有幸,能夠照顧別人的親人,雖然,不能陪著阿公阿婆到最後,但阿公阿婆一定能體諒我,正照顧別人的親人。謝謝您們的保佑,讓我一直健康平安。

2013年9月21日 星期六

最後一擊

心律不整造成的生命徵象不穩定,需要立即給予心臟整流,也就是俗稱的電擊。

「Clear!」這是一位92高齡的老奶奶,我正站在加護病房中進行搶救。

按下按鈕,總共電擊了兩次,突然間,原本心律不整的螢幕,突然變成了一直線,心臟停止跳動了!

長嗶聲,就像電視演的一樣。我腦海裡浮現了:「你殺了老奶奶。就是剛剛的電擊,你殺了她!」

我是該跳上去壓心臟的,只是,家屬簽立了「拒絕心肺復甦術」同意書,而我也在電擊前與電話中的兒子確認:可以電擊,但不要CPR。

該怎麼辦呢?監視器上長長的線,指著我是個殺人兇手。

「請給強心針,家屬確定不要CPR,這是家屬一再強調的,我們繼續氧氣和藥物支持。」

數十秒過去,卻像是煉獄般的煎熬。就在我內心糾結之時,老奶奶的心臟也揪了一下,逐漸地,心臟恢復了搏動。

全身冒汗的我,鬆了一大口氣。

後來,老奶奶眼睛張開,對我點點頭。泛淚握住了她的手:「奶奶,對不起喔!剛剛的電擊真讓您受苦了。沒事了。」

2013年9月16日 星期一

Time is a good helper.

面罩之下,可以擋去過敏的鼻水、睡醒的面容、說笑後的喜悅,還有強忍的悲傷。

巨塔裡,我是宣判者,是說壞消息的高手。戴上面罩,讓我無懼於告知,我是醫生也會醫死。

褪下白袍,很多事情沒有勇氣面對,只能安靜也默默的,讓時間帶走一切。

2013年7月13日 星期六

自動出院、到院前死亡

病人五十歲單身腦出血後植物人,氣切無用呼吸器,臥床八年,和弟弟的家庭同住。 此次因敗血症住院完治,但呼吸器無法脫離。

弟弟表示,這幾年照顧的心力交瘁,希望讓病人早點解脫,提出自動出院(正式名稱:違背醫囑的出院[Against-advise discharge],但家中無氧氣及呼吸器。

兩天後,病人急診到院前死亡,又稱D.O,A.(Dead On Arrival),或是OHCA(Out-of-Hospital Cardiac Arrest)。

請問,弟弟是間接殺人嗎?

2013年4月12日 星期五

不要高興的太早!

即使32和33滿床, 少了急診室新病人的轟炸, 但病房中也會有引信隨身爆炸!一位86歲的阿嬤突然心臟停止, 經過心臟按摩、電擊與插管, 現仍使用著升壓劑。兒子趕到了, 泛著淚說:「這一切對她都太辛苦了, 若再發生什麼事, 就不要再心臟按摩或電擊了。謝謝你們。」

86歲洗腎阿公呼吸衰竭, 兒女齊聚討論後:「醫師, 我們決定全力搶救!」插管後, 用上了升壓藥。 生命徵象仍不穩定。

一個晚上, 聽了胸骨按摩骨折的聲響, 聞了電擊燒焦的氣味, 我的左手, 因為插管的使勁, 呈現抖動狀態。 我遙想自己會怎麼死去?身旁是父母或妻小的陪伴, 還是孤伶伶被遺棄的老人。 我會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, 還是全身佈滿維生管路?

咬下淑卿瑪的宵夜, 看著學弟精心準備的“冰鎮”, 我很感謝與珍惜我所擁有的!

2012年11月12日 星期一

環遊世界

《呼吸衰竭的阿姨》
幫五十歲呼吸衰竭的楊阿姨插管前,她百般的不願意,儘管家人的勸說,意識清楚的她就是不從。直到二氧化碳濃度上升合併意識模糊,也終於是醫生介入的時機了。

老公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,在醫護的環繞下,和楊阿姨告別。老公抓緊楊阿姨的雙手,在耳旁大聲地呼喊:「我最愛的老婆,妳會好起來的,說好要一起遊山玩水,環遊世界,等妳好了,我再帶妳去。真的!我的最愛,妳會好的。」
《What is love?》
我以為,「愛」在老夫老妻中,只是藏在字典裡的一個字,也早已用茶米油鹽代替了最初的悸動。生死訣別時,所有的內含感情完全釋放,一輩子,有那麼一個人為自己死守終生,那樣的愛著,或許也就滿足無憾了。

「我一輩子就這麼一個老婆,不愛她,愛誰呢?」老公掉著淚的說著...

2012年9月17日 星期一

其實當初走內科

其實當初走內科,只是想多接觸人,在語言的溝通之間,多認識不同的人,這麼一晃,也就第二年了。內科的輪轉訓練,會到很多不同的科,無論到哪一科,先前照顧過的病人,也可能會在之後的另一科相見,情誼相當「濃厚」!
《肝癌末期》
一位45歲初診斷肝癌末期的女士,主治醫師第一天看到她的片子,就宣布了死期,我心想:「真的假的這麼神?」果不其然,家屬簽了放棄急救後,病程進展也快到無法想像,我在來不及清楚疾病的來龍去脈時,女士也就離開了。

這是我在內科的第一例死亡病歷。討論病例時,資深醫師點醒我:「學弟,這是SBP!」
《肝癌腦轉移》
一位跑船的48歲男子,在國外發燒、神智不清、意識模糊,從義大利急轉回台灣治療。因為懷疑肝膿瘍住進感染科,檢查後才發現是肝癌合併腦部轉移。十天後,也離開了。

妻子以及三位兒女,將共同面對家庭的支柱辭世了。當初,自信滿滿的在大船上揮手說再見,而今,回來的只是軀體而已,連家人,也都認不清了。
《病家的感謝是動力》
一位阿姨因為70歲的先生身體感染而反覆住院,令她照顧的心力交瘁。她總是眉頭深鎖,碰見我時,很不好意思的說:「我們又來了!」

某天,阿姨抓我去一旁,說要送我一張麵包折價券,在我推三阻四後,她只好說,信封裡頭是「微薄的小意思」,為的是感謝我的辛苦照顧。

頓時間鼻塞眼熱,我也被阿姨的那句話給打動了。想一想,我只不過是做每天的例行公事:「查房調藥say哈囉。」真正辛苦的,是護理師以及24小時的看護們。

一件白袍穿在身上,就能讓許多家屬和病人願意相信,自內心去遵從醫師的醫囑。這樣的工作,實在是太具有壓力了。

我謝退了阿姨手上的東西:「謝謝妳看見我們醫護的辛苦,其實這樣的感謝,我們就夠了。」
《生死之間》
在醫院,病人的生與死,醫師會在分析過前因後果後,將最後的決定權,交給家屬決定,其實,在短暫的時間裡要決定別人的生死,怎是一件容易的事呢?何況,那也不是別人,躺在病床上的,是自己的親人呀!

一位60歲的女兒,送肺炎的90歲父親住院,甫至病房,便告訴護理師她要簽署DNR(放棄急救同意書)。

通常,情況不是這樣的:當我們在預期病人狀況不太好時,向一些家屬提出DNR的事情,一些家屬要帶意見給其他N個家屬,最後,在X天後才會有家屬的共同決定。

這位女兒,決定的如此迅速,似乎有違常理!

上前瞭解,才知道女兒已經反覆帶父親住院好多次了,因為父親堅強的意志以及現今醫學的發達,每一次也都能治療出院。

對於一位失智症、行動不便、長期臥床的老年人,我同意女兒的決定。我告訴女兒:「嗯!如果我是妳,我也會這樣做。」

如果是我,我會這樣做嗎?捨得嗎?甘心放手嗎?

2011年9月20日 星期二

三義阿婆

《體諒》
「我爸媽應該都能體諒的,希望我能以醫院為重。」
學長回:「是啊,做我們這一行的就是這樣...」其實這樣令人無奈的話,早就烙印在我的心中。

昨晚交完班打了病歷,從台北趕回新竹,今早請了半天的假,回苗栗陪阿婆走最後一段路,中午再從苗栗回到台北,繼續醫院的工作。

阿婆應該也能體諒的,雖然在醫院那時,阿婆的病情已經讓她不認得我了。以前,阿婆總引以為傲的那個醫生孫子,在她面前已什麼都不是。
《小時候最喜歡回鄉下》
還記得很小的時候,每個佳節過年,阿婆為了兒女子孫返家,總會準備自己做的蘿蔔糕和菜包,還有抱了一大把自個兒種的菜,讓我們帶回家享用。那時候不覺得特別,以為吃到阿婆的菜是理所當然,甚至覺得吃多了好膩。阿婆年紀大了,大人也勸阿婆別這麼辛苦,買現成的就好,可是阿婆還是會盡己所能。

直到最後的幾年,每每回去還是會看阿婆在爐灶旁幫忙生火並叮嚀媳婦。更多的時候,她是無力的躺在床上,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勉為其難下床,嚥了幾口,便又回去休息了。我,一年回去看阿婆的次數屈指可數,但她每回看到我仍會說:「阿政好孝順喔!都記得回來看我。」替她按摩,聽她把全身的不舒服說了一遍。牽著她那雙乾憋布滿皺紋的手,她總會叮嚀我:「要對父母孝順啊!你爸爸媽媽把姊姊和你養育到這麼大…」

阿婆擅長用電話傳達關心,她會算準準的知道兒女們什麼時候抵達家門。有時候,也會為了同一件事情再三叮嚀,一瞬間打了好幾通電話。只是後來,自從生病以後,我們家也很少接到阿婆從苗栗撥來的電話了。
《突然的消息》
某日值班後的清晨,接到媽媽的突然來電:「阿婆在凌晨走了。」

手上拿著病人的病歷,我覺得這是一個好大的諷刺。為什麼我能為了病人的生死熬夜在醫院工作,卻不能在自己最親的阿婆離開時,陪在身旁。爸爸為了不讓我操心,也沒在第一時間讓我知道。

我很難過,即使作為阿婆驕傲的醫生孫子,我始終也沒有減輕她什麼痛苦,照顧了很多沒有血緣關係的病人,當自己的親人需要我時,我根本也無能為力。

常常,我安慰病人家屬:「離開,是解脫到另外一個世界。」阿婆很安詳的走了,不再受到任何的牽絆。

阿婆!望您在天邊,也是開朗樂觀的生活,嗓門依舊大聲,種菜下廚,手藝精湛,一如過去。

2011年9月16日 星期五

昨天有位大姊問我捐贈大體的事宜,我之前曾碰過這樣的問題,我請她用病房的電話撥9,讓什麼都懂的總機,幫忙轉接到國防醫學院。

今天查房,好奇的問:「是什麼原因,讓妳想要捐贈大體或是器官?妳還這麼年輕(56歲)。妳怎麼沒有問比較廣為人知的慈濟。」

大姊侃侃而談:「我這條命啊,是三總救回來的,不管開刀或是後續的治療都是在三總,所以當然是選三總囉……。不過,我不是幫自己問的,我是幫我那些比較老的朋友。我勸他們,若哪一天走了,就要把還能用的東西奉獻出來,一方面,可以遺愛人間,另一方面,找到適當的機構捐贈身體,人生也比較有所終,因為,現在的年輕人哪懂得什麼倫理,只想要榨乾老人家的錢,老人家還在世,就在爭奪家產,他們只想要老人家的錢,其他生活照顧什麼也不管,你要年輕人替老人家辦後事,不如找到信任的機構,還比較放心。」

聽著大姊這樣說我們年輕人,不知不覺,或許是前一夜值班睡的少,我的雙眼突然的好澀……。我想念著新竹的家人,而我人卻在忙碌的台北。

我說:「對不起,大姊!先不說了,我得去洗把臉。」